Michelle Cahill is an Australian novelist and poet of Indian heritage. She was awarded the KWS Hilary Mantel Short Story Prize, judged by Hilary Mantel, and received the NSW Premier’s Literary Award for New Writing for Letter to Pessoa. Her work has been shortlisted in the ABR Elizabeth Jolley Short Story Prize, and the Peter Porter Poetry Prize. This extract is from Daisy & Woolf, which was longlisted in the Voss Literary Prize and ALS Gold Medal. The novel expands on the life of Daisy Simmons, a minor Anglo-Indian character in Mrs Dalloway, on Woolf’s Orientalism, her connections to India and to China through her acquaintance with the Chinese Modernist author, Ling ShuHua.
《黛西与伍尔芙》节选
作者：米歇尔·卡希尔
翻译：李牧原
凌叔华的作品曾经被误读。她写的关于女性生活与家庭压抑的故事被改写成了回忆录。她女性主义的愤怒被弗吉尼亚·伍尔芙、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以及英国评论家们形容为古怪而迷人。从这场布卢姆斯伯里与中国之间的交流开始，朱利安和瓦妮莎·贝尔就在彼此的书信中讨论了凌叔华的作品，以略微居高临下的姿态把她的故事与英国的写作风格相比较。朱利安死后多年，弗吉尼亚也去世之后，凌叔华来到英国，瓦妮莎介绍她认识了薇塔，汉学家亚瑟·伟利，还有历史学家玛格丽特·斯特雷奇。
于是，仿佛一只鸟巢，传记与历史的丝丝缕缕，如此这般被织进了一部小说。而回头看来，我在戈登广场喝下的那些咖啡竟然使体内郁积的创作储备舒展开来，失意于脑海中带着毛边、零碎的绽放，落笔到纸上收缩成片段，却依然能够闪烁出火花，如同只为自己燃放的焰火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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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写道：“小说就像一张蜘蛛网，即使只是轻轻地，它的四角依然附着在生活之上。”她的女性主义是务实的。她主张为贫穷女人写小说，这个女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会阅读，几乎不会拼写，在现实生活中是丈夫所有的财产”。但是几个星期，几个月以来，我搁下了黛西的写作，虽然她始终萦绕在我身旁。她幽灵般消融了我的界限，把我翻了个里朝外。黛西令我变得不可靠，反复无常，成了一个逃兵。读者听来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虚构人物竟然能够攫住故事的作者，甚至以作者的消耗为代价越发栩栩如生。即使我不写她的时侯，黛西依然默默地吞噬着我。诚然，写作超过预期时间也由于不断的干扰，使我无法全身心投入。写作变成了一种翻译行为。虚构的生命与真实的生命互相颠倒，现实在幻想的脚手架上摇摇欲坠。而与此同时，我继续坚持研究工作：阅读档案资料，反复查找地图，解析历史。我一直在阅读现代主义,及其如何作为中国，印度和英国之间的桥梁。我的阅读也含括独立，契约劳工制度的终结，以及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和女性主义的蓬勃发展。这些研究工作使我能够完成历史的过去时与虚构的现在时之间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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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的最后一天，晚上迟些时候大家一起出来喝酒。除了美玲有家人安排的小型告别活动，其他人都到了。酒店里有一家酒吧，我们叫了荔枝马丁尼和芒果甜酒。丹尼尔又谈起他去年在武汉旅居的一个月，研究住在汉口条约港附近的澳大利亚侨民。他希望获得博士后奖学金，然后就可以回来继续研究这些侨民的生活。丹尼尔身材高大，气质温和，洋溢着善意的智慧。我对他研习汉语颇为钦佩。他了解汉口那些宽阔阴凉的街道，那些带有百叶窗和廊柱的殖民建筑，当时英国军舰曾观望闪烁的信号灯，发往英国的电报要用两天时间，那是1911年武昌起义之后，那场最终推翻清王朝的革命从珠江流域转移到长江流域之前。他还告诉我，1927年毛泽东在这里住了六个月，武汉当时是世界共产主义的一个中心。1937年中日战争期间，伊舍伍德和奥登曾经到访，以诗歌，游记和摄影的形式合著了《战地行记》。那个时代，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果令作家们开始质疑民族主义。1941年街道遭到轰炸之后，弗吉尼亚·伍尔芙乘地铁从伦敦桥站前往圣殿站的废墟，看到建筑物被“割裂，肢解”，红砖化为残留的白色粉末，令人窒息。
我的思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争摧毁了弗吉尼亚，也摧毁了塞普蒂默斯和蕾齐娅……）飘向月饼，兰花，翠绿的竹笋。我沉浸在凌叔华的故事中间，她生平的零落片段在我的脑海里荡漾，星星点点与她的形影以及我的过往回忆相碰撞。我拆开缝线重新贯穿线索，几乎可以想象她的幽魂。身材单薄，戴着眼镜，穿着入时。这个女人自杀式地落入情网。这个女人出奔上海就为了跟朱利安一起度过几天，即使他们的私情已经不再隐秘。多么决绝。令人汗颜。这就是欲望诉诸于灵魂的力量，不拘由什么引擎驱使。而此时此刻，明知荒谬绝伦，她也会鬼迷心窍地来到酒吧，跟我们围坐一桌，穿着修身的印花裙，手拿折叠整齐的读书眼镜。凌叔华忽隐忽现，如同我一直试图拼缀的疑团，由于我自己西方的方式方法带有异域化东方主义的缺陷而落入困境。思维就像顽固的污渍，难以清除。一位优秀的中国诗人在苏格兰朗读时承认她有时怀疑自己的作品是否也带有所谓的中国情调。我推断这也许是凌叔华吸引我的原因，她有着北平优越的童年以及纳妾制度的奇异风情，其中却没有暴力。但是有些女人只因为触怒丈夫而溺死，更有那些被丈夫溺死的女人。
在伦敦我读了凌叔华的甥孙女写的传记。美国学者萨莎·素玲·威兰德用了十多年时间走访中国，以教授英语的方式认识自己继承来的文化。在《千里之梦》一书中我读到凌叔华如何出身北京（当时北平）的贵族人家，在众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中间长大，重重宅邸位于干面胡同，家里有很多仆人。她银发的母亲在一艘停泊在葡萄牙属澳门港的船上被声名显赫的学者凌福彭亲手挑中。她是他的八房妾室之一，多么不可思议。即便半是轶闻，半是传说，这依然说明妇女经常是被占有的对象，就像黛西被彼得·沃尔什占有。归根到底，当她被初次呈现在我们眼前时，弗吉尼亚 ·伍尔芙将她形容为“肤色黝黑，俏丽可爱”。
作为《达洛维夫人》的读者，我们在加尔各答芳香馥郁，热汗淋漓的黄昏与黛西相遇，她带着女仆和巴儿狗，在交叉路口坐在马车上哭泣，而她的人生轨迹已经被一个英国男人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方向。我不禁思考像黛西和凌叔华这样的女性是否能够掌握个人的命运——或者那完全取决于对故事的叙说？那份义务，那份对一段独特历史负有的责任，在战争结束若干年后（并非仅仅出于偶然）在古朴的罗德麦尔落在了弗吉尼亚肩头。如今，这个重担也落到我肩上了吗？罗德麦尔有水草甸，泥泞的小路通向乌斯河边，弗吉尼亚· 伍尔芙就是在这里终结了精神上的痛苦折磨。这条潮汐河两岸有拳头大小的白色石头，上面布满黄斑。在四月阳光的魔法之下，我躺在潮湿的草地上，蔚蓝的天空隐隐作痛如同我生命中的空白，然而我的骨头还完好无损。我想：“就像对殖民地的占有剥夺一样，女性一直被默许作为历史征服的对象。”正如众多的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和跨性别女性在一个歧视同性恋、以顺性别人群为主导的世界里屈服于所遭受的暴力。这些交织的心得是我在写作过程中觉察出的后见之明，就像此时此刻，但同样也可以说是凌叔华真实人生幽灵的投影。
(from Daisy & Woolf, Hachette, 2022 pages 216-220)
ISABELLE LI (李牧原) is a Chinese Australian writer and translator. She has published in various anthologies and literary journals in Australia including The Best Australian Stories, Southerly, Westerly and UTS Writers’ Anthology. Her collection of short stories A Chinese Affair was published by Margaret River Press in 2016. Her novel The Northern Tomb was published by Puncher & Wattmann in 2026. She was the inaugural winner of the Margaret Whitlam Fellowship. Her prose translations have appeared in Sydney Review of Books and her poetry translations in Mascara Literary Review, World Literature and Works. Her Chinese translation of Sebastian Barry’s novel The Secret Scripture was published by Zhejiang Literature & Art Publishing House. She has a Doctor of Creative Arts from Western Sydney University.